湖心有个小岛,岛上只有一座旧庙和几户人家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郭满仓是这一方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竹笛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郭满仓把竹笛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郭满仓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郭满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巢湖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,巢湖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郭满仓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竹笛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巢湖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巢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