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在长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长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长江的陈银环。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绣鞋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陈银环把绣鞋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陈银环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陈银环后来再没嫁。她在长江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长江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