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青岩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青岩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青岩的曾莲英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曾莲英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山灵。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灌进院子，风里像有人在说话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曾莲英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铜镜。
三十年里，曾莲英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青岩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曾莲英临终把两半铜镜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山灵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青岩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青岩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岩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