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北坳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北坳坞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高老汉,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金凤。高老汉手里留着半件令牌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高老汉,说我们走吧。高老汉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北坳坞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高老汉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高老汉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北坳坞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北坳坞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北坳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