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北坳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北坳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唐秀才是本地的教书先生，一年束脩几斗米，粉笔头都掰着用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唐秀才替人送东西，路遇纸人。它托他捎一样瓦罐到本地的另一头。唐秀才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纸人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三十年里，唐秀才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北坳潭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北坳潭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北坳潭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，北坳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