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鄱阳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徐栓柱是附近出了名的勤快人,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徐栓柱在田埂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徐栓柱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可徐栓柱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徐栓柱最后把陶碗埋在了鄱阳湖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鄱阳湖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鄱阳湖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鄱阳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鄱阳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