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黄的，一年四季卷着泥沙，看着就沉。在黄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，黄河有个人叫曹老倌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曹老倌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曹老倌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曹老倌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曹老倌做了个梦。梦里黄河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曹老倌把箱子翻开，银锁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黄河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黄河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放到今天看，黄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