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桑园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武石头在桑园沟算是个能干人，把牛赶上坡就去掏鸟窝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武石头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他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武石头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后来武石头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桑园沟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桑园沟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桑园沟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桑园沟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桑园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桑园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