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虎跑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老蔫是虎跑泉人,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黄老蔫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灯笼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黄老蔫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黄老蔫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灯笼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黄老蔫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虎跑泉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虎跑泉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虎跑泉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虎跑泉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泉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