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，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西递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西递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周有福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周有福在屋檐下发现柳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周有福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周有福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他带着人堵在周有福家门口，要周有福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老柳树的枝条一齐垂下来，树下坐着个纳凉的妇人，把人贩子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周有福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西递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周有福立个牌坊，周有福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西递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红绳。系在两人手腕上，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，但周有福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西递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西递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西递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