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石桥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贺来喜是石桥潭人，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贺来喜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单弦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贺来喜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贺来喜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石桥潭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贺来喜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贺来喜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石桥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石桥潭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石桥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石桥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