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白龙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龙洞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龙洞的老辈人常提起杨有福。他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杨有福在白龙洞一带撞见井底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杨有福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杨有福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底蟾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白龙洞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白龙洞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井底蟾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龙洞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白龙洞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白龙洞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白龙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