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巫山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余银环就住在这里，嘴里不说重话。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余银环在巫山一带撞见老龟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巫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余银环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巫山遭了灾，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余银环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余银环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老龟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巫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余银环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巫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巫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