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淮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淮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淮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余二楞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余二楞把纸伞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余二楞把纸伞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第三年,余二楞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余二楞把纸伞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淮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纸伞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淮河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淮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