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纸坊潭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田春发是纸坊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牧童这副手艺吃饭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有天田春发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山灵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田春发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田春发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卫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硬说田春发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灌进院子，风里像有人在说话。卫财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田春发事后在屋里找到斗笠，戴着它赶路，雨水绕着人走。
田春发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纸坊潭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山灵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纸坊潭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纸坊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纸坊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