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渡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李有福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，裤子永远是泥的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冷水渡一带的一处祠堂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李有福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李有福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后来李有福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李有福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李有福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冷水渡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冷水渡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冷水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冷水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