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上洋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上洋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上洋岭的老辈人常提起徐秋菊。她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徐秋菊在上洋岭一带撞见石童子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徐秋菊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徐秋菊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把徐秋菊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徐秋菊病还没好,石童子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,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。第二天游方妖道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上洋岭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石童子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上洋岭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上洋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上洋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