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瓦窑坊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瓦窑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瓦窑坊。那时候罗老汉还年轻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，村里人都说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一天清早，罗老汉出门时撞见神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罗老汉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罗老汉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江湖游医找上门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硬说罗老汉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罗老汉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后来罗老汉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瓦窑坊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神鹿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瓦窑坊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瓦窑坊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瓦窑坊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