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曲溪绕着丹霞峰转,竹筏从岩影里漂出去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武夷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武夷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武夷山的冯春妮。她是个厨娘,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冯春妮在武夷山一带撞见风伯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冯春妮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冯春妮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把冯春妮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冯春妮病还没好,风伯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满山的树一齐倒向一边,风里走出个背布袋的汉子。第二天刀笔师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武夷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风伯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武夷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武夷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武夷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武夷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