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柳溪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吴满仓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，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吴满仓不同意。
吴满仓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柳溪沟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吴满仓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吴满仓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柳溪沟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吴满仓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柳溪沟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柳溪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柳溪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