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油坊坊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谢玉簪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笑起来嗓门大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油坊坊一带的一处土地庙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谢玉簪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谢玉簪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老巫祝来找过她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谢玉簪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谢玉簪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油坊坊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谢玉簪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油坊坊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