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这地方在武当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武当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武当山的老辈人常提起赵春发。他饭桌上看天色,云一压就收网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武当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赵春发却在武当山一带碰见老树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武当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赵春发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赵春发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县太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赵春发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赵春发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县太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县太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武当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武当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武当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