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染坊湾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染坊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郭老汉是染坊湾人，出炭那天最怕下雨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郭老汉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木梳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郭老汉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木梳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染坊湾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郭老汉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郭老汉把箱子翻开，木梳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染坊湾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染坊湾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