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在黑龙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黑龙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黑龙潭有个蔡春妮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，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蔡春妮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她一只石磨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为了找人，蔡春妮学了一门手艺，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，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，蔡春妮的腿落下了毛病，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，她摇头，说人还活着。
她是在黑龙潭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蔡春妮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蔡春妮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，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，跟人讲：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，别停，一直找。黑龙潭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黑龙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黑龙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黑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