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在大坵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坞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坵坞的老辈人常提起吴长庚。他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吴长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黑猫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吴长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大坵坞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吴长庚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孙财主听说吴长庚家的地格外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孙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吴长庚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纺车,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大坵坞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吴长庚守着这个村子。
大坵坞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大坵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