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油坊塘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油坊塘。那时候许奶奶还年轻，手上总有豆腥气，村里人都说她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许奶奶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蜈蚣精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许奶奶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许奶奶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把许奶奶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，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许奶奶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油坊塘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许奶奶立个牌坊，许奶奶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油坊塘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荷包。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，但许奶奶一次也没用过。
油坊塘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油坊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油坊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