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桃叶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桃叶畈的老账本里记着唐巧娘的名字。她是个厨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唐巧娘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药锄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唐巧娘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唐巧娘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桃叶畈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唐巧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唐巧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桃叶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桃叶畈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桃叶畈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桃叶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桃叶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