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，一座一座插着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阳朔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阳朔的老辈人常提起宋水生。他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宋水生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鹤仙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宋水生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，阳朔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宋水生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劣绅吴老爷听说宋水生家的地格外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宋水生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劣绅吴老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劣绅吴老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鹤仙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阳朔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宋水生守着这个村子。
阳朔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，阳朔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