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巫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巫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巫山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程桂英就住在巫山边上，灶火烧得比谁都稳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程桂英出门时撞见金鸡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程桂英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程桂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吴财主就来了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把程桂英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，天还没亮。吴财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程桂英事后在屋里找到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官府后来想给程桂英立个牌坊，程桂英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巫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蒲团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，落了一层灰，但程桂英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巫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巫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