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，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伏牛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任栓柱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，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伏牛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任栓柱没动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伏牛山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后来任栓柱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任栓柱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伏牛山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任栓柱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伏牛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伏牛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