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在青石湾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吴秋生是青石湾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吴秋生在青石湾一带碰见春神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吴秋生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吴秋生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青石湾遭了灾，李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吴秋生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吴秋生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李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李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吴秋生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青石湾人说，这是春神教他的。青石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春神，别动手。
青石湾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青石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青石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