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巴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巴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程金凤是本地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大巴山口走散了。程金凤手里只剩下半只棋盘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程金凤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程金凤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本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程金凤把棋盘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程金凤把两只棋盘合在一起埋在大巴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大巴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大巴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巴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巴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