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黄泥坳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彭老者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，船小，胆子不小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黄泥坳一带的一处祠堂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彭老者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黄泥坳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郑三爷来找过他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彭老者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彭老者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黄泥坳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彭老者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黄泥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黄泥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