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新塘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新塘村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李德厚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一早杀一口猪,天不亮就摆上案板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新塘村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李德厚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李德厚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新塘村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山场管事来找过他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李德厚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李德厚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新塘村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新塘村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新塘村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新塘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新塘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