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石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青石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刘奶奶是青石畈人,零头一概抹掉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刘奶奶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单弦被她压在箱底,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刘奶奶做了个梦。梦里青石畈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刘奶奶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青石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青石畈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青石畈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青石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青石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