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在纸坊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纸坊坳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纸坊坳有个杜水生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，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杜水生把鞋压在枕头下，压了二十年。
杜水生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赌坊老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杜水生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杜水生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纸坊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斗笠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纸坊坳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纸坊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纸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