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，山套山，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大巴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大巴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叶金凤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一天清早，叶金凤出门时撞见龙女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叶金凤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叶金凤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陈三爷盯上了叶金凤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门前的水缸里站起个渔家女，手腕上绕着一圈青鳞。陈三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叶金凤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官府后来想给叶金凤立个牌坊，叶金凤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大巴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鱼符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，谁也没再动过，但叶金凤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大巴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巴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巴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