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是绝壁,中间一条道,自古只有一种走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剑门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贺举子是剑门关人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贺举子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纺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剑门关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贺举子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带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剑门关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剑门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剑门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剑门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