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大坵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湾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大坵湾的郭满仓。他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郭满仓把蒲扇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附近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大坵湾发大水,路断了。郭满仓在大坵湾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郭满仓把蒲扇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郭满仓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大坵湾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大坵湾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大坵湾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