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西递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递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西递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吕秀才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吕秀才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吕秀才把盐袋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西递发大水,路断了。吕秀才在西递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吕秀才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西递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盐袋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西递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递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西递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