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洋淀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白洋淀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白洋淀的蒋老栓。他是个书生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蒋老栓在白洋淀一带碰见山神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蒋老栓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蒋老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白洋淀遭了灾，游方妖道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蒋老栓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蒋老栓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游方妖道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游方妖道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白洋淀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山神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洋淀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白洋淀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白洋淀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洋淀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