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芦花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芦花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余满仓是这一方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芦花沟口走散了。余满仓手里只剩下半只断笔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余满仓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,余满仓连断笔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余满仓把断笔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芦花沟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断笔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芦花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芦花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