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龙口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龙口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龙口坳的陈金凤。她是个厨娘，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。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陈金凤在龙口坳一带碰见山魈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陈金凤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陈金凤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陈金凤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把陈金凤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山魈把刀笔师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龙口坳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陈金凤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龙口坳人说，这是山魈教她的。龙口坳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魈，别动手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龙口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