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,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在九龙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九龙潭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武阿婆是这一带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武阿婆把腰带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武阿婆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武阿婆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武阿婆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武阿婆把两只腰带合在一起埋在九龙潭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九龙潭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九龙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