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漫上来的日子，整座山像浸在水里。在崂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崂山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崂山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胡玉兰就住在崂山边上，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的人。
胡玉兰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河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胡玉兰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胡玉兰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胡玉兰家那点好东西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水面上浮起个白须老者，衣角往下滴着水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胡玉兰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崂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河神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胡玉兰的坟就在崂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崂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崂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崂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