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，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千岛湖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千岛湖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千岛湖的老辈人常提起李拴住。他袖口永远沾着墨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千岛湖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李拴住却在千岛湖一带碰见织女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李拴住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孙财主看上了李拴住家那几亩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李拴住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孙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孙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织女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千岛湖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李拴住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千岛湖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千岛湖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千岛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