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桃叶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桃叶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罗秀云是桃叶畈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清早挑一担花进城,卖不完就送给小孩。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罗秀云在桃叶畈一带撞见雪女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罗秀云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赌坊老板听说罗秀云家的地格外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罗秀云病还没好,雪女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里忽然冷下来,门口站着个披白斗篷的女子,身上不沾一粒雪。第二天赌坊老板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桃叶畈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雪女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桃叶畈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桃叶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