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菱角坪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菱角坪的任书生。他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，兄弟俩在菱角坪口走散了。任书生手里只剩下半只铜钱，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本地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第三年，任书生的腿落下了毛病，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，他摇头，说人还活着。
有一年秋天，任书生在一个村口躲雨，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，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任书生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菱角坪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菱角坪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菱角坪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菱角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菱角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