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在龙泉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龙泉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龙泉的马婆婆。她是个茶娘，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龙泉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马婆婆却在龙泉一带碰见灶王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马婆婆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游方妖道听说马婆婆家的地格外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马婆婆病还没好，灶王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。第二天游方妖道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灶王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龙泉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马婆婆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龙泉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龙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