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大坵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大坵坊的老辈人常提起程秋菊。她把碎线头都留着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程秋菊在大坵坊一带撞见山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程秋菊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程秋菊家的地格外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程秋菊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大坵坊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,守信者得助,忘恩者遭报。大坵坊这一则听起来简单,甚至有点直白,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